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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随记)之十三、十四

2020-04-27 11:09:34


每个街角都会遇到一缕阳光

作者:中国工业摄影协会副主席刘宇


我是武汉女婿,但来得不多。记得有一年春节老婆回武汉过年,我因为初一要值班,老婆气鼓鼓地自己走了。想想确实有些年头没去武汉了,丈母娘新买的房子都一次没看过。大过年的,不能惹老婆生气,就买了初二的火车票,上车前才告诉老婆,说好第二天早上来接站。


出站时接到老婆电话:我们在出站口,怎么没见你出来?你是买的七点到站那趟车吗?
我:没错啊。
老婆:你的票是买到哪里的?
我:武昌啊。
老婆:你难道连丈母娘住在汉口都不知道吗?
……

以前当记者时,扑空的事没少遇到。交给你的事没拿下来,就是失职。不过这次在除了给医护人员拍肖像是硬任务,其它的拍什么、怎么拍可以随心所欲,我并没有发稿任务。


昨天上午,听说河南医疗队撤离。快到驻地的时候,又听说不走了。我就掉头回到刚刚经过香港路时一眼瞥到的雕塑,吸引我的是三个雕像都带着口罩。

当天阳光明媚,对于街拍并不是最适合的天气,很多细节容易隐没在阴影中。如果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场景,我会死等。这也是为什么摄影师一般喜欢独自行动。有人陪的话,他可能会不停地问“您拍好了吗?您在等什么?”之类的问题,我一般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可能就是等那个不期而遇的惊喜吧,但到底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在雕像下站了有两个小时吧,直到一个穿雨衣戴墨镜的女孩出现在我的镜头里,我才挪窝。



如果没有拍摄的饥渴,即便在一个地方呆上一个月,可能什么也拍不到。当你进入拍摄的状态,大脑、眼睛、耳朵时刻都是打开的。想起那天开车在路上,坐我旁边的李舸一边接电话,一边示意我停下。车上人不明就里,等他放下电话,指了指来的方向,我才发现,刚路过的隔离酒店上的三个身穿防护服的志愿者和酒店门楣上的雕像构成了一个挺有意思的画面。你以为他在专心打电话,实际上眼观六路。曹旭说,主席眼睛真厉害。我开玩笑说,要不怎么能当主席呢。



取车的时候,远远看见空中一块红布在春风里摇啊摇。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歌词:“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透过共享单车摞成的隔离墙,可以看到孩子们在小巷里打羽毛球,大妈们在一米阳光里聊天……



在拍照片的时候,一个中年人到这个小区找人。他说你应该到那个高角度拍,不过那块红布挡在那里不好。我过去看了看,果然不错。我说,您是高手啊,不过就是这块红布才把我引来的。他告诉我姓肖,在医院当保安,80多岁的母亲因肠梗阻住院,感染了新冠病毒,已经走了。他说,老人走的时候,没有人送,可能疫情结束以后,殡仪馆会把骨灰还给我吧。讲到这些,老肖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从社区出来不多远,看到一家名为“小李飞刀”的锁店开着门,妈妈在教5岁的小儿子写字。店主告诉我,他从重庆来武汉已经二十几年,本来打算腊月二十九回老家过年,封城以后就留下了。社区给他办了通行证,谁家打不开锁了,他就上门服务。


从香港路再转过来就是长江日报路,盛开的鲜花让我意识到,武汉已经被春天装点得那么美了。旁边除草的园丁告诉我,这是野樱花。武汉数武大校园里的樱花最有名,前些日子到了校园门口,说什么也不让进。我问野樱花和东湖边的樱花有什么区别?他说,就像你们用的相机有贵贱,樱花也一样。我觉得野樱花也挺好看,间或有些骑着单车的医疗队员从樱花下经过,就显得更美了。外地的医疗队正在陆续撤离,来了这么多天,他们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城市吧?而对于多数武汉人来说,花开仅数日,再见又一载。

我在前面的小文里讲过志愿者小侯的故事。查查地图,离他工作的社区不远。开车也就几分钟,小侯果然在。他们正在社区门口为居民分爱心菜,10斤10块钱,整整齐齐码了一地。

他告我,老朱今天要搬过来。老朱是我前几天偶然遇上的“街头歌手”。小侯的公司在这个小区租了员工宿舍,上次看到老朱居无定所就主动让老朱搬来一起住。我那天晚上给老朱留言:小侯是个好孩子,有困难就找他,别客气。他回,大丈夫不为五斗米折腰,就不再麻烦别人了。

其实老朱算个“文化人”,除了唱歌,写诗、作画、书法都有几把刷子。谈起几个大学毕业的孩子,语气中带着自豪。他活得挺有尊严,在街头唱歌总是穿得体体面面,发型一丝不苟,唱的也都是那些正能量的歌。我想,这次他肯开口,一定是真遇到过不去的砍儿了。小侯原打算骑电动车把老朱接来,但我想他在武汉打工七、八年了,东西不会少。我就给老朱打了个电话,果然正犯愁呢。


我开车找到老朱的时候,他正坐在街心公园的长凳上,杂七杂八的家当摊了一地。在车上告诉我:他原来做过护工,后来在附近的地下商城当保安,疫情开始后公司歇业,但工钱一直没有拿到,就打了市长热线,还真起了作用。今天公司补发给他一千多块钱,但是要签字画押,保证以后和公司再无瓜葛。原来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商城地下通道也不让住了。没办法,只得求助小侯。

小侯公司租的宿舍就在居民楼里,其实房间并不算宽敞。小侯让老朱和自己住一个房间,被我劝住,客厅有床,已经比睡地下通道强太多了。再说,疫情还没解除,分开住也是对各自的保护。把老朱安顿好,小侯带我来到九层楼的楼顶,没想到那里有个漂亮的屋顶花园。前几天一直和小侯在一起的女孩小彭也在。夕阳西下,微风习习。我说,这地方很适合谈恋爱啊。



小彭递给我一罐百威啤酒,我才想起,早上只吃了一个小侯上次送我的包子,一天也没觉得饿。从平台上可以俯瞰老汉口的街区。多年前的汉口,给我的印象是破旧的,现在仅存的一些里弄被漂亮的高楼围了起来,落日的余晖从楼宇间穿透,老房子被笼罩在阴影里。

屋顶上有人在来来回回地散步。我和小侯说,你明白动物园的老虎为什么在笼子里转圈了吧?


小侯告诉我,他们昨天分活鱼一直忙到夜里两点。除了我们所在的这栋楼,其它的老房子都是没有电梯的,老人们下趟楼不容易,志愿者们就把鱼送到每一户老人家。我们那天在红钢城社区,活鱼也是晚上才送来,志愿者们担心放坏了,就打着手电挨家送。


回到旅馆,我看到小侯在朋友圈发的内容挺有意思。人都是有了选择之后,才变得挑剔。大家都不容易,互相理解吧。



昨天晚上,老朱给我发来一首他前年中秋夜在武汉四环外的偏僻岗亭值班时写的小诗:“夜岗赏中秋,别样上心头,浊酒残月心,人间聚离愁。儿时月如勾,心儿荡千秋,今夜胜似盘,老泪湿衣袖”。虽然不怎么押韵,但也写出了当时的心境。

同时,老朱又是千恩万谢的。我说,谁没遇过点困难呢?大家搭把手就过去了。要谢就谢小侯吧。疫情期间,有谁愿意把一个陌生人接来和自己同住呢。这个男孩,真是有着金子一般的心。




(2020年3月19日)



你看你看月亮的脸

作者:中国工业摄影协会副主席刘宇


都说重庆出美女,当地人要夸妹子好看,可能会说,类妹儿长得嫩个乖!巴适惨喽!“乖”形容甜美可人,“巴适”意为舒服自在。那重庆的美人窝在哪里?有媒体评出重庆区县美女十强排行榜,万州美女第二。就有万州人不服:“瓦特?!我大万州的美女居然屈居第二,这不科学啊”。后来,又有好事者给重庆38个区县美女重新排名,这次万州妹子名列第一,评语是:“豪爽大方、重情重义、非常感性。”


说了这么多废话,是想引出今天的主人公,一个地道的重庆万州95后女孩。她是陈黎明约的一个采访对象,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当护士,新冠疫情暴发后,被抽调到收治新冠肺炎患者的定点医院——武汉红十字会医院。



代诗梦提供
她的舅舅贾代腾飞是武汉一家媒体的知名摄影记者,与我和黎明都熟。后来贾代告诉我:“其实我一直想以舅舅的身份用自述的方式来拍她,因为她既是一个白衣战士,同时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一个小姑娘”。无奈他滞留在老家重庆回不来,就把这个线索告诉了黎明。当时我们正在紧张地给援鄂医疗队员拍照,而且女孩也从一线下来处于医学观察期。黎明推说,可能没时间啊,她有什么典型的事例吗?贾代说,她美啊,接着把照片扔过来。然后黎明说:拍!

采访地点约在汉口的沿江大道。到了地方,我本没打算加入采访,就一个人去扫街,估计黎明采访得差不多了才返回。

女孩看上去娇小玲珑,名字也很梦幻——代诗梦,哪怕戴着护目镜,也能透过会说话的眼睛知道,贾代没骗人。



刘宇 摄
她讲话并不像她的名字那么文气,心无城府,快人快语。她说,人家都说我挺能聊的,我和小孩、老人都能聊到一块儿。



“这张照片是一个患者奶奶给我拍的。当时做治疗的时候,我的防护服刮破了,就临时套了两件。她看我们很辛苦,还觉得拖累了我们,她就给我们进去的医护人员拍照片。”代诗梦 提供

谈起当时冲上一线的心路历程,小代说:“本来好不容易抢到了1月23日那天的票,打算回老家过年,没想到形势急转直下。我刚工作3年,心理上也不是很成熟,去之前真的很害怕、很害怕。之前你看到很多人感染了,并没有什么感觉,而当你看到身边认识的医护人员感染了,关键是没症状你知道吗?但是一拍片,就是了!很恐怖。”

黎明问:“你是什么时候,才觉得安心了?”


“去的第一天,当你看到身边都是患者时,你反而觉得安心了。因为我是医务工作者,觉得自己有能力去帮助他们的。当然我们工作时是很严肃的,有严格的防护措施。医院领导也教导我们,不把自己保护好,怎么救别人呢?”


当被问到在一线工作的情况,小代说:“开始的时候,每天要上9、10个小时,后来增援的医护人员多了,才从8小时、6小时,再到4小时,上一周休一天。一个人值夜班的时候,氧气罐都要自己搬,那个罐子比我个儿还高。



代诗梦(中)提供


“穿上防护服再戴口罩,根本透不过气儿来,简直快憋死了,下来感觉自己都要被抢救了。开始的时候,防护物资也很匮乏,去晚了,护目镜都没有。面屏和护目镜只能二选一。给病人做很危险的操作,比如说吸痰,面屏还是很重要的。在做雾化的时候,产生的压力很大,喷出的高分子雾气,就很容易产生气溶胶。”



代诗梦提供


黎明问她,经历了这些以后,现在有什么新的感悟。她答:“虽然很累,但还是觉得很值得。就是有一种使命感在身上吧,如果不去一线自己肯定会后悔的。工作中还认识了来自各个医种的专家,他们好厉害,我从他们身上学习了很多,真的很感谢他们,也希望所有的患者健康平安的出院。回过头看,不要害怕!干就完事了!人与人的爱,真的可以化解很多难题,真的……”,她连说了三个“真的。”


那天采访完,黎明和小代说:“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但现在觉得你就应该是这么一个



刘宇 摄


见到代诗梦大概是20天前的事了。我想她经历的这些,和武汉大多数医护人员都差不多吧。这本是黎明约的采访,之后就没发过照片和文字。武汉清零后的第一天,我去天河机场拍摄医疗队撤离。英雄们享受了最高的礼遇,武汉人对为他们拼过命的人表达了最真挚的感恩之情。



武昌区委书记刘洁送别吉林省第十一批重症救治医疗队的145名医疗队员。   刘宇 摄


这一切都是英雄们应得的。如果不是大部分百姓还封在家里,我相信,武汉一定会出现万人空巷,送别英雄的场面。



武汉市民自发在家中送别浙江省援鄂医疗队。刘宇 摄


回来的路上,我就想起了这个被搁置了的采访,想起了仍在一线战斗的武汉本地医务人员。他们还没有机会享受这一切。但他们与病魔抗争的时间最长、付出的代价最大。3000多名被感染的医务人员,全部是本地的,更有多人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而且他们还将长期坚持下去,继续守护这座城市。



在同济医院中法新城院区,湘雅二院的感控人员在同济医院护士的防护服上写上“湘雅二院好朋友。”  刘宇 摄


武汉把最好的酒店都用来安置来自全国各地的医疗队。相较而言,本地医护人员的工作、生活条件要更艰苦一些。他们理应同样享受最高的敬意和待遇。



代诗梦所在的武汉红十字会医院转运新冠肺炎患者。刘宇 摄


想到这些,我就打算把这个采访做完。回到旅馆,恰好看到贾代腾飞,经过一番周折,他回到了武汉,参加战疫报道。


代诗梦已经重返岗位。我不想耽误她过多时间,就想让贾代从舅舅的角度聊聊外甥女是个什么样的女孩。以下是我和他的对话:


问:从和代诗梦聊天中知道,你们平时联系还蛮多的,好像遇到什么事情她也愿意问你。


答:她是我大姨唯一的外孙女,我从小看着长大,其实还是挺亲的,对,很亲。另外,她工作生活在这里,我作为长辈,肯定也会照顾她。


问:小代说,她上一线前,你给了她很多鼓励。


答:疫情发生后,她一个小姑娘心里面肯定是慌的,就打电话向我求助。首先她叮嘱,这个事情一定不能让他爸妈知道,也不能让我爸妈知道,因为他们长辈之间肯定会沟通的,所以长辈们开始都不知道她去了一线。


我当时就给她分析,第一,舅舅是做新闻的,也是归心似箭。这么大的一场灾难,哪怕不去一线拍照都怕。但是我们生活在这个城市,你所有的都在这,你和这座城市是一个命运共同体。第二,职业的使命在召唤你,这时候你应该服从组织的安排。


首先你得怕,怕是因为你敬畏它,对不对?敬畏在前,但是你得有勇气去面对它,这是你的职业使命。如果只有勇气没有敬畏,那是匹夫之勇;只有敬畏没有勇气,你对不起这个职业。如果在防护措施到位的情况下,需要你上,必须上!


我相当于给她做了一个心理建设,她也接受了我的想法。


问:家里什么时候知道她上一线了?


答:值最后一个班那天,她给妈妈打了个视频电话。说:妈,我要休息14天。您知道,14这个数字现在带有特定的含义。听说休息14天,她妈一下紧张了,忙问,你感染了吗?


她这才说已经在定点医院上了三个星期班了。她妈妈当时的反应也很搞笑,您知道,重庆人嘛,她说别慌、别慌,你的信息量有点大,我现在有点胸闷,我要站起来,走动着说。她本来坐着说话,就站起来边走边说,说是可以增加氧气含量。


然后,就很为她自豪,发了朋友圈。现在小的都是爷嘛,家里人都叫她梦姐。


第一次采访的时候,代诗梦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我们本想留下一点神秘感。她自己倒是很爽快,摘下了口罩让我们拍照,就是邻家女孩的样子。


刘宇 摄


贾代说,看了你们给她拍的照片,我还蛮心疼的,她本来是巴掌大的脸,很明显她的脸肿了。


听贾代这么说,我倒挺想看看她本来的样子,我要了一些她的照片和视频。嗯,梦姐很美。



代诗梦提供

(2020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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