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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随记)之十五、十六

2020-04-28 13:31:15



回家的路有多长

作者:中国工业摄影协会副主席刘宇


这些天,很多朋友问,医疗队都撤了,你们还不回北京?


前几天,李舸主席传达上级指示,给了两个选项:现在或4月8日后回京,大家都选了后者。算算来武汉已经一个多月,每天都有事忙,并不觉得漫长。而那些滞留他乡的武汉人和闷在武汉的外地人,日子则难熬得多。


10天前,我们在青山区红钢城社区采访,已是晚上八点多,几十个志愿者在路灯下分鱼,怕活鱼放一晚不新鲜,连夜挨家挨户送到居民手上。见到的居民们都说,你们一定要好好宣传社区干部和志愿者,他们太辛苦了。我们也遇到好多回不了家的外地人,加入了志愿者队伍,与武汉人一起守护这个本不属于他们的城市。



刘宇 摄


一个女士主动走过来问我,像她这种在家呆了那么多天也没有症状的外地人能不能回去,不需要等火车、飞机通了,他们可以自驾。她老家是湖南的,嫁给了武汉人,夫妻俩在东莞开了一家生产牛仔布的厂子。她说:“我也不是不知道这个事情有多严重,也不是不顾全大局。如果是个人无所谓。我们是贷款办的工厂啊,有四、五十号工人,现在都被别的厂子抢光了,即便回去,几个月也缓不过来,天天愁得要命。”

除了言语的安慰,我也没办法给出答案。这种情况太多了,好在终于迎来了“武汉市将于4月8日起解除离汉离鄂通道管控措施”的消息。希望这位女士能够早日度过难关吧。

陕西第四批援鄂医疗队是我在武汉为医护人员拍摄肖像的最后一支队伍,前天到驻地为他们送行。这支队伍是与我们差不多同时到武汉的,承担了同济医院中法新城院区、武汉市第三医院光谷院区重症及危重症救治工作。累计管理重症患者142人,出院138人。



刘宇 摄


每次拍摄医疗队撤离,场面总是让人动容。一个与医疗队朝夕相处的志愿者穿的防护服上签满了医疗队员的名字,他面向医疗队三鞠躬,医护人员也含着热泪回礼。他们要回到亲人的身边了,但这段经历一定会长久地留在他们的记忆中。



刘宇 摄

在车队经过的路口,我看到两口子在阳台上吃热干面。两个多月,武汉人真是太难了。不过,这几天已经出现了松动的迹象,路上的人多了、车多了。有些小区已经可以允许居民限时出门几个小时,昨天部分公交车也开始运营。这个被治愈的春天还是慢慢地来了。


刘宇 摄


这时,看到一家三口走过来。他们从春节开始就一直住在老人家,现在终于可以回自己的家了。


送走医疗队,一起的河南摄影师薄高鹏问我去哪?我想起前两天在手机上看到的一个视频,是毛宁和杨钰莹1997年在北大庆祝香港回归的晚会上唱的《365里路》,滞留外地的武汉人,哪一个没有经历过一段“遥远的路途”呢?我说,咱们去火车站看看吧。


武汉站前些日子去过,那时只有零星的旅客。在广场上,孩子虽然被捂得严严实实,但像出笼的小鸟,与广场上的鸽子追逐嬉戏。



宇 摄

这次再来,旅客明显增多了,从国内返汉的旅客只要有健康码,都可以放行。



刘宇 摄


鉴于国外输入性病例增多,管控更严格一些。武汉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了通告:“3月17日零时起,对所有境外来汉(返汉)人员实施申报管理,
统一接送至集中隔离点,进行14天的隔离观察,隔离人员费用自理”。车站大厅设立了“境外返汉人员服务点”,每个区都派出工作人员,负责登记和对接。



刘宇 摄


在服务大厅,我看到一位大姐焦急地在打电话。我过去和她打招呼,多数旅客都归家心切,不愿意多聊,这位大姐似乎很愿意和我倾诉这一路艰辛:



刘宇 摄


“我姓熊,1月18日和在台湾的儿子到香港汇合,然后一起去泰国旅游。25日回国的。买票的时候,武汉还没有封城。如果直接买到武汉,机票大概三千多,而到南昌才600多,再买50块的火车票就行了。


到南昌后就回不了武汉了。儿子是学佛的,江苏盐城有个道场,愿意接纳他。他可以住在庙里,但我不行。把酒店钱都付了,一填身份证号码,就知道是武汉的,然后还不能马上退钱。后来,我和儿子都在网上找,还是有接纳的人,不然的话,真的要睡马路。

后来就找了个民房,1500一个月。签合同的时候,他说只能住十五天。打开拿来的被子,里面有鸡骨头啊,老鼠做了窝的那些东西,哪敢睡啊。那是个筒子楼,后来邻居知道我们是武汉的,就撵我们走。我们就给市长热线打电话,社区也来人了。就让我们回武汉。我说,我怎么回得了,买不到票。他们说,我们给你买,你现在就走。他给买到徐州,说到了徐州你再买去武汉的,可以买得到。晚上十点到徐州,根本没票,没办法只能住酒店。酒店一看你是武汉的,不给登记。110来了,说酒店满了,其实当时还有三间空房。说这个区只有这一家酒店接收,你打的到别的区去吧,就让我走了。


出租司机绕了一圈又回来了。我经常在徐州火车站转车,很熟悉,实际这个酒店和刚才那个相隔不到两百米。前台看到是武汉的也不给登。我又打110,那个人还挺好,就帮我打电话,到凌晨五点多钟才搞完。派出所说,你进去就不准出来。我也不想回武汉了,当天晚上又回到盐城,最后找到一家酒店公寓住下。


在外头的劫难太多太多,走哪儿都像瘟神一样,那怎么办呢?我们要打的都事先声明一下,我是武汉的,你愿意载就载,不愿意就不载。当然,我们也遇到了很多好心人。


在与熊女士沟通的过程中,社区的工作人员不停地打来电话询问。我问她,现在遇到了什么问题?她说:“我2月19日就向社区申请回来。答复说,武汉形势还很严峻,建议最好先不要回来。我说,你先帮我报上去,批不批是上边的事情。我再问的时候,说我的表格不合格,没有返程的班次,没有批。当时不知道能不能批准,我哪敢买票啊。后来买到了24日的票。家里就我一个人,想要朋友来接,他们说连门都出不了。社区就说他们派车接,但不知道我是从境外回来的,可是我在表上已经填过,他们正在协调。我也很理解他们,要面对那么多居民,千头万绪太不容易了。我做不了什么贡献,就尽量配合他们的工作吧。”

我想开车送她,但按规定必须要社区来人才可以把旅客接走。我加了她的微信,让她如果需要就打我电话。晚上,熊女士给我发微信:“我到家了,谢谢你,这个回家的路走了二个月,好长啊。”


从大厅出来,遇到一个刚下火车的小伙子和接站的父母。他叫孟世奇,滞留在外地同学家两个多月。本来,妈妈和我们还有说有笑。到了停车场,母亲就忍不住了,与儿子相拥而泣,久久不放手。接下来,父亲拿出一瓶酒精,向着拥抱的母子喷洒。场面让人意外又心酸。


刘宇 摄


这时已是傍晚时分,还没有吃午饭,就和薄高鹏开车找吃的。我把刚拍的照片回放给他看。好一会儿他没说话,我转过脸,看到他这么一个硬汉子眼眶里竟然盈满泪水。我问,你怎么了?他说,我一遇到难过的事就心口疼。

刚刚下了一阵雨,走在二环线上,太阳出来了。高鹏说,我们可能会遇到彩虹呢。
 

天使要走了,谁来爱我们?

作者:中国工业摄影协会副主席刘宇


就在昨天,湘雅二医院第三批援鄂国家医疗队收治的一对患者夫妇出院了,标志着湘雅二院整建制接管的武汉同济医院中法院区B8西区实现新冠肺炎确诊病例清零。护士长徐灿在她的朋友圈只发了几个字:再见B8西,附了一个哭的表情,另外还贴了几张照片:步话机、呼吸机湿化器、体温枪、消毒壶和进入“红区”的门把手,这些都是在这50天里最常用的东西。就在昨天,湘雅二医院第三批援鄂国家医疗队收治的一对患者夫妇出院了,标志着湘雅二院整建制接管的武汉同济医院中法院区B8西区实现新冠肺炎确诊病例清零。护士长徐灿在她的朋友圈只发了几个字:再见B8西,附了一个哭的表情,另外还贴了几张照片:步话机、呼吸机湿化器、体温枪、消毒壶和进入“红区”的门把手,这些都是在这50天里最常用的东西。



选自徐灿微信


我特别理解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徐灿是我在武汉认识的第一个医护人员,湘雅二院也是我们拍摄最早、采访最多的医疗队。那天,我们参加卫健委组织的协调会,部署为医护人员拍摄肖像的工作。会后,徐灿主动找到我们,希望我们先去他们病区拍摄。



徐灿在病区和驻地拍摄的肖像。刘宇 摄


后面的拍摄,只要徐灿没有别的工作,始终陪伴左右,即便脱不开身,她也会把一切都安排好,再委托其他同事接待我们,而她则把自己放到最后拍摄。那天结束了下午的拍摄,我们要等晚上最后下班的队员,中间有两小时的空当,徐灿就给我和黎明各安排了一个房间休息,还把盒饭送到房间。


拍摄工作结束几天后,徐灿发给我一个链接和提取码,她把全队130个人的肖像全部标注了姓名。她说:“我们队的您就不需要费力去整理了。”而我们从来没有要求医疗队做这样本不该他们承担的工作。


后来,湘雅二院有些什么值得报道的事情,徐灿会主动通知我们;我们需要任何素材,哪怕再晚,她也会第一时间传给我们。有一次,她很兴奋地告诉我们,湘雅二院收治的一批患者要出院了。第二天,我们赶到医院,已经有记者等在门口。我独自进入医院,希望患者出来后,拍摄的机会更多一些。但原来说好的时间已过,并没有见到患者。正打算放弃的时候,看到徐灿飞快地从大厅跑过,犹如百米冲刺。我这才意识到,患者可能并不和医护人员走同一个通道。徐灿没有看到我,后来偶然和她提起这件事。她说,把病人送到专用通道,担心门外有什么事照顾不周,就跑着下来了。



刘宇 摄


那天出院的患者中,有位老人一直念叨,担心出院后的生活。徐灿一边俯身低声细语地解释,一边帮老人一粒一粒地把衣扣系好,就像一位女儿在安慰自己的老妈。


其实,好些事本来不是必须做的:她本不必为我们安排休息的房间;她本不必为我们整理照片;她本不必跑得那么急切;她本不必为我们提供线索;她本不必为老人系扣子……所有这些小事都不做,也不会得到任何抱怨。但她只比分内之事多做了一点,就会让人与人之间的温度比体温高了一度。其实,生活不是由大事组成的,让世间变得美好的,不是一个人做了很多,而是很多人做了一点点。

我对星座没有任何研究。昨天晚上偶然翻到一篇关于星座的文章,看到对双鱼座的介绍:最大的特性就是擅长温暖人心,为他人着想。与人交往过程中,双鱼座懂得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希望尽可能照顾到别人的情绪,让别人感觉贴心温暖。


我突然想到,这不是在给徐灿画像嘛。就微信问她是什么星座,她回:双鱼。把我惊到,开始有点信星座了。我把上面的话发给她,她的回答是:“我本善良呗。”

其实,我本来是想写另一个故事的,结果开了头就跑偏了,要是学生作文,估计老师会打不及格。

好多天以后,徐灿发给我一个小视频,说是拍的队员们养的一家流浪狗。我说,哪天得空去看看吧。徐灿就把护士章灵博的微信推给我了。

灵博告诉我,一天她和队友在驻地附近散步,看到街上不少流浪狗乱窜。她们跟着一只看似处于哺乳期的母狗脚步,来到立交桥下一个院子外,隔着铁栅栏,惊奇地发现那里还有五条小狗崽。



刘宇 摄


“看到那些小狗好可爱,我们几个伙伴心疼又心酸,就想武汉居民都处在居家隔离的状态,这些狗狗每天靠什么来充饥呢?然后我们几个就说,要不我们回去拿几根火腿过来喂喂它们吧。”

她们回到酒店取了吃的带给狗狗。第二天再去的时候,她们看到还有一只大白狗,就以为是这一窝小狗仔的爸爸。后来才发现,它其实也是母狗。两条母狗和五只小狗崽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刘宇 摄


回去以后,他们建了一个群。因为每个人班次不同,生怕哪天不能及时去喂,狗狗会饿肚子。如果灵博要值班,会把从自己的早餐里面省出的食物提前准备好,在群里问谁能去喂。后来,她在房间门口放了一个纸箱子。大家每天早上不约而同地把剩下来的食物用一个小盒装好,再放在纸箱子里。



刘宇 摄


“我们第二天去喂食的时候,大狗从树林冲出来对着我狂叫。时间长了,它的警惕性就放下了,每次去喂食,都会等在那里迎接我们。我们之间已经建立了那种信任感。”



刘宇 摄


我和河南摄影师薄高鹏第一次见到这些狗的时候,灵博在值班。带我们去的是湘雅二院的护士赵文和熊兴。



刘宇 摄


狗妈妈很会找地方,在一家单位院子一角,草木茂密。因为隔着铁栏杆,可以免受伤害。听到赵文和熊兴呼叫,狗狗纷纷从树丛里跑过来。



赵文提供


赵文告诉我们,队员们分别给各自喜欢的狗狗起了名字。徐灿给两只大狗起名:加加、游游,放一起就是“加油”。灵博看着那只小黑狗很英勇的样子,就起名“战疫”。其他的狗狗分别叫:小丸子、圆圆、盼盼、花花。




徐灿提供


喂完狗狗,赵文说,前面的猫咪更可怜。我们跟着来到附近超市,一家底商的卷帘门里,传出猫咪凄厉的叫声。卷帘门下面只有一指宽的门缝,赵文用小棍死命把门缝撬宽一点,熊兴把肉一点点塞进门缝。



刘宇 摄


赵文说,曾经试图联系店家,但是没有回音。据说,里面的猫咪不止一只,但是我只见到扒拉食物的一只黑爪。我转了一圈,找来粗一点的木棍垫在门下,门缝扩大了几厘米,可以把盛水餐盒送进一半,很快也被喝干了。我把黑卡塞到门缝里,终于拍到了黑猫:竟然瞎了一只眼睛!



刘宇 摄


超市的工作人员说,猫可能是从顶棚掉下去的,他们也会从门缝下喂食,要不早死了。



刘宇 摄

几天后,我再次和徐灿、章灵博、周杰楠去看狗狗,远远看到,在路口的另一端,“游游”已经等在围墙外,看到队员们,就冲过来,摇头摆尾地撒欢。徐灿告诉我,医疗队就快要离开武汉了,他们也在发愁这些狗狗的未来。



刘宇 摄


徐灿愿意把他们照顾流浪狗的事告诉我,是因为她看过我写的关于武汉流浪猫狗的小文《没家的孩子像棵草》。她在文后留言:“善良的人会用善心慧眼关注身边所有的人和事,您对小动物尚能如此,更别说对人类大爱了”。我觉得,她们才真正配得上这样的评语。

就在这篇图文要发出的时候,徐灿告诉我:后天回家,今天我们把睡衣全拿去给小狗搭窝了,保安不让进,灵博偷偷从后门门缝进去的。



徐灿提供


两个看似没有关系的故事讲完了,其实我想说的是一回事。我们一生会遇到许多值得珍惜的人,但对于那些新冠肺炎患者来说,这些可敬的天使就是患者生的全部希望。那些流浪的动物也会用至死不渝的忠诚来回报那些对它们好的人,第一个珍惜它们的天使要走了,谁会是下一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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