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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随记)之二十一、二十二

2020-05-12 16:17:05

不能让冷漠的瘟疫,再杀一次湖北


作者:中国工业摄影协会副主席刘宇


我们来到武汉的时候还是阴冷的冬末,转眼已经春意盎然。春天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武汉终于迎来解封的一天,今天是2020年的第一百天。数了数,我的手记也凑了个整,第20篇。虽然各个社区仍然实行一定的管控措施,被憋了两个多月的武汉人,还是迫不及待地纷纷走出家门,沐浴春光。



宝丰街利北社区附近的孩子们在做游戏。刘宇 摄


最后几支援鄂医疗队也陆续撤离,其中北京医院是我和黎明拍过的队伍。他们住在武汉最漂亮的江边大道旁,从窗子里就可以看见长江的美景。送行仪式设在江滩公园的观演台,我刚到那里,就接到了武汉摄影师王翮的电话,我开的车就是向他借的。他说警察正让挪车呢。我只好返回江边大道,看到志愿者们已经打开横幅,准备夹道欢送,这是以往从没见过的景象。
我决定不拍仪式了,开车沿路寻找制高点,但是没有见到过街桥。掉头返回时,抬头看见一个老人举着五星红旗站在自家阳台上。我马上停下车,老人用手势指引我上楼的通道。这是一栋有近百年历史的老房子,我爬上楼顶,趁着仪式还在进行,和老人攀谈起来。老人姓王,65岁了,曾在二炮部队当兵,参加过抗美援越战争。他一早就等在这里,老伴则到街边送行去了。
他家正处在两支医疗队驻地的中间,在阳台上就可以看到他们出来进去。他说:“特别敬佩这些年轻人,当年参加过抗击非典的医护人员,现在应该四十多岁了,现在二十几岁的医护人员都冲在前面。”他称那些穿着隔离服的志愿者为“小白”,“这次疫情也锻炼了社区的年轻人,原来在家里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他们现在当志愿者,知道照顾老人了。”

车队经过时。老人庄重地举起右手,车队过去很久才放下,哽咽着和我说:“我会永远记住他们。”



当北京医院援鄂国家医疗队撤离的车队经过时,老人致军礼。刘宇 摄


老人的房子后面就是汉口的老街区,汉味最浓,是我特别喜欢来的地方。前些日子,河南摄影师薄高鹏曾和我提到过,吉庆街的“大排档”群像被人戴上了口罩,这是我曾经想象中的画面。我过去的时候,口罩还在



一位女士对着雕像拍照。刘宇 摄


后面就是蔡林记——武汉做热干面最有名的餐馆,一个70多岁的老伯走了蛮远来买面,但不会用手机支付,我帮他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搞定。



一位居民对着热干面拍照。刘宇 摄


另一个中年男人,对着一碗刚打包的热干面拍照,然后坐在雕像旁的餐桌上吃起来。



一位居民在雕像旁吃热干面。刘宇 摄


转过去就是民权街街道,下辖7个社区,里面小巷纵横。看着眼熟,我打电话问老婆,原来丈母娘过去所在的满春街离这里不过几百米之遥。



一位遛狗的女孩经过重新开业的小店。刘宇 摄


我隔三差五就会到这里探寻一番,每次去,都能发现与上次的不同。以前,看到我背着相机,居民会相互提醒:戴上口罩!小店老板马上拿起酒精消毒。估计把我当成了暗访的了。



花楼街附近的居民购物。刘宇 摄

虽然隔墙还在,但一家家小店陆续开张,小巷里回响着大呼小叫的武汉话,虽然听不大懂,还是用手机录了一段,那种亲切和欣喜,从语调中就能感受到。



一位卖酱菜的大姐,吆喝着穿过港边巷。刘宇 摄


走进小巷深处才发现,很多场景似曾相识,以前从围墙外拍过,现在终于可以走到居民身边。在花楼街边,象棋激战正酣。我问一旁吃着大萝卜观棋的老人棋艺怎么样?他说,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我让他们两个马。

说起来,他祖上是旗人,住在北京鼓楼一带。本姓乌兰,后来为了避免麻烦,才改姓殷,他本人则是在武汉出生的。他告诉我,武汉夏天热,过去没有空调、电扇,家家户户都睡在街头的竹床上,遍地都是摇着蒲扇下棋的,柳大华(80年代的中国象棋冠军)就是从街头巷尾走出去的。
老殷说,他还是小孩的时候,小巷边都是各种作坊,比如打铜巷,过去就是做铜器的。不管走到那个巷子里都有茶楼,过去住在这一带的很多都是跑船的,晚上没事就出来喝茶,听戏、听书。不过这一带也很快要拆了。
听到老殷在讲文化,正在下棋的老王说,你下次来,我跟你聊,我什么都知道。



吃萝卜的老殷(右)和下棋的老王(左)。刘宇 摄


离开这么帮老伙计,天已经渐渐暗下来。第二天就要离开武汉的薄高鹏舍不得走,我们又钻到旁边的港边巷里,遇到一个叫周子通的男孩正在和妈妈打羽毛球。我在北京打羽毛球也有十几年了,从春节后就再没摸过拍子,手有点痒痒。就把相机扔在地上,和男孩打了起来。但是球的羽毛已经断翅,球路飘忽不定。后来我再路过打球的小巷时,曾经想给周子通带一桶球。问过居民,但说不出那对母子的住址。



周子通和妈妈在港边巷打羽毛球。刘宇 摄


我记着老王上次的约定,再见到他时,还在那里下棋。他说,你等一下,我这盘马上就完了。我因为还有别的采访,又约在了下一次。
第三次见到老王,仍是他在做庄。这次,他把棋子一推说,走,咱们去聊聊。
老王说自己是另类:“我从来没当个事。不晓得是我不正常,还是别人不正常。邻居们被接受的东西吓怕了,都说有毒有毒,外面哪都有毒。露天要是真有毒,像我们这样人口稠密的老旧小区,人都完了,武汉人都死光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害怕?他说:“我身体好啊,什么病也没有,从来不打针吃药。每天喝点小酒,以前是两餐酒,现在是三餐酒,早上吃面条我也搞点酒,一瓶酒喝两天。就是在疫情最紧张的时候,我也天天出门。吃了饭就出门晒太阳,每天跑一个小时。感冒了,我也跑步,出点汗排出来就好了。我觉得,用我的身体可以抗它。没事的,我是有准备的,有准备的人就无所谓。”
我问,总往外跑,老伴没意见吗?老王答:“我老婆说我,别把病毒带回来。我说,我先得你才能得,我不得你就不会得。”
我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因为武汉所有的小区都封闭了,他怎么能出来呢。老王说,这个老旧小区不像新小区,一封就封死了。这边不能出去,那边还是可以出去。
我说,那么多人感染确实是事实啊。他告诉我,他所在的大龙社区,有一、二十个人感染。“我没有证据说不是冠状病毒,每年那个时候阴冷天气,也会有流感,流感也要传染人的。有基础疾病的人容易感冒,不是蛮正常的?再一个,这个病毒出来的时候,一下子全部往医院跑,太集中了,医院也没办法。我当时送一个人,在医院也看到了,里面全是人,好人进去了也会感染,后来就失控了。“
我说:“从来了以后这段时间看,说心里话,我觉得武汉做得足够好,您作为居民,觉得怎么样?”老王说:“那些基层干部和志愿者们真是不容易,还有采取的各种措施。清洁工们没有一天休息,他们每天要处理居民们丢弃的垃圾,很危险的,还做到了零感染。但是,这段时间要把它连贯起来,我就说,后面是亡羊补牢了,前期出了大事,当时束手无策,不应该的。后期都做得很好,也弥补不了前期的事撒,该追责肯定要追责。”
我问:“就要解封了,你有什么打算?”他说:“该么子样生活就么子样生活,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玩就去玩一下。”
谈起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看的有些“发热门栋”被堆满了自行车。老王说看到了的,他用了两个字“寒心”,“人和人之间的歧视,比病毒还‘拐’”。问过武汉人,“拐”大概是很坏的意思吧。
老王说:“我看到九江大桥的事情,就流泪了,我喊武汉加油,你也喊武汉加油,全世界都喊武汉加油,结果见了见湖北人就躲、就怕,你歧视我,我歧视你。病毒可以控制,你把人情丢了,怎么改变?”



一名居民经过民权街附近的餐吧。刘宇 摄


离开老王,我的心情有点沉重。想起在朋友群里看到的一个帖子:“注意:家中备好菜米油盐酱醋茶,下周武汉解禁,是返城人员最多的时候,他们回来了,家里啥都没有,会到处采购,他们采购时,我们不出门,一定要把下周的食物用品备好,减少外出,不与他们相遇,咱们不知他们谁带毒,(他们中应该有些人会是2B)千万注意,不可掉以轻心!保护好自已,全家安全!转自疾控中心人员的提示。”
我不相信这帖子来自疾控中心人员。他们——咱们,这个春天好冷啊!
我老婆是武汉人,我看到她在群里回复:“真正隔绝湖北的,不是疫情,而是冷漠的人心。冬天夺走的湖北,春天本该交还给我们。不能再让冷漠的“瘟疫”,再杀一次湖北。”



小江家院的一户人家在烧纸钱。刘宇 摄


离开民权街的时候,天黑了。路过一条小巷,名字特别好听:小江家院。一户人家正在烧纸钱,祭奠亲人。



(2020年4月9日)


和严师傅聊聊

作者:中国工业摄影协会副主席刘宇

严师傅是我的朋友,本名严志剛。以前在传统媒体做过摄影部主任,后来担任新浪网图片总监,再后来担任图虫社区总监,再再后来担任今日头条图片运营总监。从头条卸任以后,我们多次聊过他今后的职业方向,他也很神秘地告诉我,要做一个自己的东西,大概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严师傅学摄影”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叫他严师傅,可能是因为他提携了好多摄影师。给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多年前看过一篇文章《严师傅出手了》,讲他转战新浪后的想法和做法。那时我还在新华社,并不认识他。
五年前到中国摄影家协会工作的时候,协会曾邀请他来讲新媒体图片运营。我因为外出没听到,回来后特别找来录音学习。他是永远走在时代潮头的弄潮儿。渐渐熟起来后,我们一起策划了不少有意思的活动,他的大脑就是点子库。
大概两三年前,他看我在公号写点图文,就劝我注册头条号。他说,我觉得你有成为网红的潜质。我当时回答,问题是我并不想成为网红啊。他反复说头条号怎么好,我碍不过,开号后写过一些就停了,网红不是那么好当的。
来武汉后,我一直坚持发些图文。严师傅转发时附言:“我早就说过,刘宇可以做网红,他现在才相信?”我回:“还是不信。”我一个退休老头,做网红干什么。
今天是来武汉的第50天,文章算上今天的是第21篇。没敢编号是因为从没想到可以坚持下来。开始时觉得,可能几天新鲜劲过去,就没什么可写的了。
当你真正走进武汉,接触了那些医护人员、志愿者和无数市民,见到了太多大爱、大恨、大忠、大奸、大喜、大悲……太多东西可拍、可写,我不把这些记下来,憋得难受。
我的主业是拍照片,可能拍得不够好吧,总觉得静态照片是有局限的,只有加上前后的故事,才能够相对完整地还原被摄者那一刻为什么会那样。后来我发愁的只是时间不够,在武汉的人,谁没有一段刻苦铭心的记忆呢?
我是NBA球迷,在武汉期间,科比去世了。我想起科比对记者说的话:你知道洛杉矶凌晨四点钟是什么样子吗?满天星星,寥落的灯光,我的耳中只有篮球空心入网的声音。



科比 照片来自网络

我经常熬了整夜,拭干眼泪后,听到后窗外的鸟鸣和歌声。我当然知道,辛苦从来不是拍不到好照片的理由。人们只会问:“武汉是去了,好照片拍到没?”
这是严师傅在视频号上提出的问题。他在看了疫情期间摄影师们拍的照片后,举出贺延光2003年非典期间拍摄的《面对生命》。他说:“我无数次想起另外一张照片,一个医生叉着腰,站立在一名已经离去的患者前,生命与死亡、责任与无奈,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感……按理说,灾难之不幸,却是媒体之幸运,更是以相机为武器,摄影师这个职业的用武之地。但很遗憾,迄今为止,没有看到一张作品,能够超越17年前的这张摄影作品。”



《面对生命》 贺延光 摄


他认为,这次武汉的照片算是拍得不错,10年后,100年后,当人们想起2020年这次灾难的时候,可以成为经典吗?它们的力量,远远比不上这样有着油画般的质感,宗教般象征意义的背影。
一个多月前,我就写过一篇《请别再和我提大片》,既然严师傅又提了,我就多说几句。

我一直称贺延光为“贺老师”,1983年我毕业前在北京青年报实习的时候,他已经是那里的摄影记者。我用积攒的350元钱买的第一部相机就是贺老师帮我打折买的,尽管他忘记了,我却一直记着。
我丝毫不否认,贺老师拍摄的《面对生命》是我仰望的经典。当人们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会记起非典;当人们想起非典的时候,或许也会记起这张照片。但我想贺老师在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不会想到什么“油画般的质感,宗教般的象征意义”。这都是后人赋予的,他只是用心在拍照。
我也丝毫不否认,在面对同一个事件的时候,每个摄影师看到的一样,拍出来的完全不同。摄影有偶然性,但经典永远属于最有准备的人。这种准备包括新闻敏感,生活阅历、人文素养,当然还有摄影技术,等等。
但是,我仍然觉得,17年过去了,传播环境和手段大相径庭。人们通过媒体,包括自媒体对发生在2020年的这场灾难的了解,远远多于那场非典。这其中,包括前方的数十名摄影人(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做出的贡献。摄影不仅仅是一门艺术,它在传播方面的功能远远超过其他艺术门类。
前一段,我和李舸主席有一次对谈,记在《李舸:我每天都流泪》一文中。其中我说:“人们总觉得,每遇重大事件,应该出一两张经典照片。我觉得一图胜千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来武汉不是为了追求那一张经典照片来的。我们就是希望把眼睛看到的、用心感受到的东西,通过一张照片、一段视频,一篇文字传播给受众,如此而已。也许每个人的视角不一样,但当把这些碎片拼接在一起,现在或者以后,人们就有可能相对全面地看到武汉在这个特殊时期发生了什么。至于什么照片可以成为经典,不是咱们考虑的。”李舸说:“那是后人的评价,跟我们无关。如果赋予一种太强的功利色彩,根本做不好,而且会把摄影的名声搞得很差。我觉得至少咱们这个小团队,做到了问心无愧。”刚刚和李舸一起吃饭,他让我再加上一句:我的照片没有胜利和庆祝。
如果一个摄影师说,我不想自己的照片成为经典,那肯定是在说谎。但是,你整天想着经典,一定拍不出经典。历史不是一张照片可以承载的,照片只是时间的化石。100天有864000000秒,1100万武汉人有1100万个故事。即便媒体人耗尽所有心力,也无力呈现出事件全貌之万一。但只有更多的样本,才能接近整体的真实。
我的公号没多少粉丝,也没指望我这些小文有多大传播力,我只是想以自己的视角,提供其中一份样本。有网友给我留言:“对于事件的还原不能建立在当事人个体的单向性描述的基础上……假如以此来确定某个人或是某个事件的性质,恐怕是有点以偏概全的嫌疑。”我认为,任何个体的描述都是单向性的,甚至是片面的。但是,整体不是个体的集合吗?我能做的只是提供一块块拼图,这也是我来武汉以后一直在做的事情。有朋友说我的文章是“碎碎念”,其实我就是想尽可能保留细节。我从来没打算给什么人或事定性,这是摄影师无力完成的,能保证的是我呈现的都是真实的。
其实,我们此行的主要任务是为4.2万名医务人员拍摄肖像,在几十位摄影师的努力下,完成了当初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件事,比所谓的一两张“经典“有意义的多。也许那一张肖像和别人没有关系,也可能定格的不是他们最好看的样子。但我想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期留下的瞬间,对于他们,对于他们的家庭,可能就是一生中最值得珍藏的记忆。什么是好照片?我记得一个摄影师说过,好照片就是翻开老照片时带来的感动。也许我和严师傅说的是两件事,可还是觉得,现在分析照片的好坏早了点。
严师傅发出那篇稿子时,我正忙,还是通过微信和他交流了半天。本来没打算写什么,怕被喷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严师傅鼓励我,你可以整理一下发出来啊,大家讨论嘛。然后就有了这篇小文。不过,第一次没敢贴自己的照片,我怕被人家说不是“经典”。

(2020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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